她的离开逼使社会正视性暴力问题,也揭露多数新闻媒体运作的真实

她的离开逼使社会正视性暴力问题,也揭露多数新闻媒体运作的真实

晚上11点多,我们收到林奕含的信。

我们在一週前结束与她的摄影专访,答应她在初剪完成后一起讨论后续剪辑细节──我们打算把她那段关于创作初衷及艺术看法、十多分钟的作品剖析剪出来,配合她已经提供的逐字稿,编辑成一段独立的影片,可以让她对读者完整地说完自己的看法。

林奕含在那封夜半寄来的信里告诉我们,她接下来有事要忙,可能没法子参与讨论,要我们照原进度作业。信件内容看起来没什幺异状,我们也回信表示没问题、保持联络。

4月27日下午,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已经离开了。

接着,种种揣测推论,快速地蔓延开来。

我们按照原来的进度,先完成林奕含剖析作品的独白影片,接着在与出版社取得共识、并请林奕含的家人、亲友看过影片之后,在,将影片及逐字稿上线公开。我们在这段影片里保留了林奕含受访当天绝大部分独白,希望让她完整地以自己的方式向读者叙述作品──她离开的这一週里,网路及各式媒体里关于她与作品之间的各种看似言之凿凿实则东拼西凑的揣测言语,已经太多了。

独白影片及逐字稿上线之后,我们开始接到来自新闻媒体的电话。

媒体询问授权时,我们原先的回覆都是「如果要刊载或播出相关内容,就必须全文刊载或完整播映影片」。当然,我们明白,电视媒体囿于节目播出的状况,很难一次播完完整影片,但我们希望林奕含的话不要被断章取义、不要被挪作他用,这是我们将这段独白如此处理的原因,自然也就是我们授权时应当要有的坚持。更何况,要求授权的媒体当中,有不少其实不是电视新闻频道,而是新闻频道所属的网路媒体,可能是网站,也可能是粉丝团。

刚开始来电的媒体听到我们的回覆,就客气地道谢、结束通话;但没过多久,媒体在听到我们的回覆时,会告诉我们:「但是某家媒体已经只剪一段去播了耶!我们也可以这幺做吗?」

这情况显示出两个事实:一、有些媒体罔顾「Readmoo阅读最前线」也是一个媒体平台的事实,在未告知我们的情况下,自由自在地以我们所不愿见到的方式使用我们的资源;二、其他媒体看到之后,想要有样学样。

接下来几天,我们将我们没有授权、但在自家电视新闻里反複播出的新闻频道记下来,提供给NCC;这些频道不告而取、任意剪接,有些连「Readmoo阅读最前线」是什幺都搞不清楚,还有些根本不讲资料出处。至于其他截图、转贴,甚至整个档案备份过去的网路媒体就更多了,有些我们做出反应,有些根本反应不了──例如中国网路媒体不但直接複製影片,还把我们的logo直接盖掉,山寨得彻头彻尾,不留余地。

向NCC反应之后,有些媒体与我们联络、重新播放了完整内容,有些媒体则完全没有理会,有些媒体打了电话说「以后不会这幺做」就算了事,还有一个媒体居然告诉我们,「那是为了社会公义而做的」。

NCC的其中一位承办人员则打电话来解释为什幺NCC无法对这些行为做什幺反应。我们十分感谢这位负责任的承办人员,虽然他可能没想到,当他一一告诉我们,媒体行为无法以《广电法》的某某条文约束时,并没有解决我们的问题,而且,我们手上也没有一本现成的《广电法》可以让我们在听电话的时候翻阅对照。

晚上,访谈的其他影片完成了逐字稿听打、剪辑、分段等等作业,我们检查了影片,通知了出版社(并请出版社通知林家),待所有人都确认之后,这系列访谈录影在5月15日上线。

然后,媒体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地重新上演一次。

除此之外,谈话节目当中开始有名嘴指出,这些资料分批释出,可见林家背后另有高人指点;网路论坛则看到网友提出,影片分批上线,很明显是想要藉机炒作。

媒体开始询问,「能否到『Readmoo阅读最前线』摄影採访『访问林奕含的採访者』?」,我们拒绝了;媒体再问「能否书面採访」,我们又拒绝了。最后,媒体乾脆问,「採访当天她到底有没有什幺异状?」但在得不到任何答案之后,我们仍然在媒体频道上看到各种天马行空的臆测。

事实上,约访林奕含,是《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出版后原来就开始联络的,访谈影片上线的时间,也按照本来的进度,并且与相关人士确认过的。她的离开,不但逼使社会正视性暴力相关问题,也连带揭露网路流言的生成,以及多数新闻媒体运作的真实状况。

或许,在大家揣度《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情节有多少来自真实经历时,应该也要想到:究竟我们每天接收的新闻资讯,有多少来自媒体从业人员无视各种事实的脑补、猜想、附会与编造?

毕竟,连「让当事人完整把话说完」都无法办到的新闻媒体,究竟会多尊重新闻当中应该呈现的真实呢?

转载、传言,不是我们有能力掌控、或者有意愿回应的。我们答应过林奕含,会照原来的进度作业,把她想说的话,好好地传达给读者;而我们尽力这幺做了。

我们很惋惜与她聊文学的时间只有那幺一点点。但我们很珍惜那个共处的下午。

祝她一路好走。